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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虛陵(33)

發布時間:2022-06-06 13:41:31
作者:LES小說全收藏


256、逐流水...



“尹墨寒,都打點好了么?”

“好了。阿瑾?!?/span>

我將巨闕包好,縛在背上,隨尹墨寒離開暫住之地,前往青萱鎮上。面上有軟薄透光的白綾覆眼,視物雖是模糊,倒也無礙。

一路走到主街之上,便聽到有孩童天真的聲音響起來:“娘,那個姐姐明明就是瞎子,可是她走路走得好穩當?!?/span>

女人低聲斥責道:“你這臭小子,總是這般無禮?!?/span>

我輕輕一哂置之,卻見那梳著朝天髻的小男孩撓了撓后腦勺,徑自跑到我前頭,面對著我。我往前走一步,他便惡作劇似地隨著我的腳步往后退,我由著他這般走了一陣,忽地停下腳步,伸手按在他的肩頭,彎下腰笑道:“你擋著我了?!?/span>

他仰起臉來,十分訝異:“奇怪,姐姐你不是瞎子的么?怎么會瞧得見我?!?/span>

“姐姐我不是瞎子。姐姐只是長針眼了?!?/span>

“針眼是什么?”不顧他娘親過來勸阻,男孩只是固執地問。

“針眼是一種很怕的眼病,若是那些不聽話的頑皮男孩子,很容易得的?!蔽抑皇切?。

男孩歪著頭,好似在思忖,我正欲要退開身去,男孩忽地一把用力扯住我面上白綾,大聲道:“我也想看看針眼什么樣子?!?/span>

我一動也不動,任由那男孩將白綾扯下,立在一旁的男孩娘親立時驚呼出聲。

跟著,那男孩便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娘,我以后會很聽話,我不想長針眼!”

他的娘親躬身,連連給我點頭賠不是,隨即抱著他,避瘟神一般快步走了。

我取回白綾,利索地系上。

尹墨寒望著我,面上掛著淡淡一抹笑意,搖頭道:“阿瑾?!?/span>

我無辜道:“我早先便說了,我長針眼的?!?/span>

繼續往前走,離司函的宅院越近,尹墨寒便越發地顯得不自在。我走在他身旁,能感覺到他踏步之下帶出的些許紊亂。

我目光直視眼前的白雪,道:“我在信中同姑姑大致說明了一切,你此番與我同去,算是我的幫手,她不會為難你?!?/span>

尹墨寒溫溫道:“我曉得?!?/span>

我輕哧一聲:“既然曉得,那便暫時收起你心中的那所謂愧疚與駭怕罷。有些事情,后悔已然太晚,你當初就不應該做出選擇?!?/span>

“是?!?/span>

腳下鋪滿積雪的小道蜿蜒,過了約摸半盞茶功夫,前面寬闊的白雪之上,多出了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司函穿一身蘇青色的薄衫,立在人群最前頭,雪光將她平素冷硬的面部輪廓,暈染得柔和了些許。

見我過來,除司函以外的所有人,俱都下跪行禮,齊整地高聲道:“臣下恭迎殿下平安歸來?!?/span>

我做個手勢,示意他們起身。十四起身起得最慢,別人都起來了,她依舊還是單膝貼地跪著,抬眸望我許久,表情是一貫的嚴肅與木然,眼睛里卻是灼灼地晃著光。

我將她拉扯起來,微笑道:“十四,你身子可好?”

十四面上暈了抹紅,道:“謝殿下掛懷。臣□體很好,倒是殿下這些天受苦了?!?/span>

“我一點也不苦,好得很?!蔽覀冗^臉來,望著一旁靜立的司函,道:“姑姑,我回來了?!?/span>

司函伸出纖長手指,攏了攏我的頭發,又摸到我的白綾處,柔柔地撫了撫,才輕聲呢喃:“我曉得,我瞧見了。我的瑾兒她回來了?!?/span>

“我當初執意要走,如今回來,姑姑是否認為我很可笑。姑姑,你該笑話我?!?/span>

“我怎會笑話你。是瑾兒現在長大了,懂事了?!彼髅魇且粡埬贻p之極的面容,眼神里卻暈出幾絲與她容貌不相稱的慈愛與滄桑來。

我心底涌起一股歉疚之意。之前我前塵盡忘,不明因果,曾經怨恨過她,對她說了許多重話,此番回想起來,再見到她這張臉,竟有些恍惚隔世之意。

“姑姑。我信中交托給你的狴犴一事,你可曾著手去辦了?”

“自然,這是族內緊要大事,日前已經遣人去龍淵外圍的瘴氣陰溝之上搭橋,日里開辟動工,戌時瘴氣升上來之前,便回轉歇息。只是狴犴體型龐大,搭橋自然辛苦,迎出來還須得些許時日,瑾兒你莫要太擔心?!?/span>

“如此,還要勞姑姑你多費心神了?!蔽页料侣?,轉而道:“你看了我的書信,你可知,我現下想要什么了么?!?/span>

司函溫言道:“你此刻想要的,便是我想要的。當初你隨你爹娘去行宮避暑,豈知后面陡生劇變,古城行宮一朝被毀,我帶人從凰都趕回古城廢墟,探查許久,知道你還尚在人世,便開始尋你??上覍ち四氵@么多年,卻連半點你的線索也尋不到,你就好似在世間隱遁了一般。瑾兒,你是族內唯一擁有十六翼的神凰血脈,是神主大人遺留在這塵世的最后榮光了,我一日找不到你,便一日難安。這么多年,我一直苦苦地忍過來,如今見你這般,終于可以如愿,你爹爹他若是曉得,也該告慰了?!?/span>

她說到此處,眸中光芒驟然冷冽:“瑾兒,我可以將現在凰都里的那千萬神凰與若繇族人托付于你,我說過,你要什么,我都會給你。我只問你一句,你此番前去攻打煙云海,是否俱都是為了凰都里此刻聚集的那千千萬萬族人,是否是為了你的爹爹,又是否是為了當年龍溝古城里慘死的那一城若繇族民?”

我平靜道:“是?!?/span>

“瑾兒,你發誓,你絕無私心?!?/span>

我跪了下來,仰望她靜然的臉,道:“我發誓?!?/span>

“不,你騙我?!彼竞陨隙?,睥睨著我。

“她死了?!鳖D了許久,我漠然道:“遺體尚在煙云海。我想迎回她的遺體,葬在我身邊,倘若這是私心的話,那便是有。是,姑姑,我在騙你?!?/span>

司函靜默不語。

我道:“她死了,我再也不能同她在一起,姑姑,你曉得這個消息后,是否安心了?”

司函冷哼道:“她身帶你爹爹留下的咒印,我先前便看出她不過還有幾個月的茍延殘喘罷了,只是不想,咒印發作期限未到,她倒是死得這般的早了?煙云海一眾,縱然我這么些年來無暇去動他們,他們活了這么多年,也被咒印生生折磨了這么多年,時間作囚牢,生不如死,我倒覺得這比殺了他們更能令我快活百倍?!?/span>

我一字一頓地冷然道:“她和那些畜生不一樣。你莫要將她與那些東西混為一談,她定是有苦衷的?!?/span>

“苦衷?她身體里帶著你爹爹的咒印,這便是她的苦衷?你可知……你可知那些畜生對你爹爹做了什么?”

“我信她。她平素看起來雖是難以親近,實際上心底卻良善至極,體貼入微,從來不會去傷害他人。我深知她的為人,手上不曾沾染任何一條人命,她又怎會做出那般事來?!?/span>

“瑾兒,你好固執?!?/span>

“是,姑姑既然曉得我固執,那便莫要再糾纏此事不放了?!蔽艺酒鹕?,道:“她已經不在了。多說無益?!?/span>

司函閉了閉眼,終究做出妥協姿態來:“好,罷了?!?/span>

我掃了一眼人群,道:“為何不見惜顏?”

司函面上立時似掛了一層霜:“如此忤逆徒兒,還來此作甚,我已然罰她閉門思過去了?!?/span>

我皺眉:“發生何事?”

司函冷冷笑道:“你可知這些天你不在,這邊發生了何事?與你經常在一處的那個丫頭,她的名字可喚作雨霖婞?”

“是?!?/span>

“她的爹爹,可是雨幕聲?”

我腦海里驀地響起一陣空靈的鈴鐺之聲,頓時什么都醒悟了過來。

雨霖婞曾經透露過,咒殺她兩位兄長的仇人,便是身佩那銀鈴鐺之人。而那只鈴鐺,恰恰便是司函執位神凰祭司時,隨身佩戴的祭鈴,極是珍貴。司函歷來心高氣傲,若她肯收花惜顏為徒,定是十分疼愛花惜顏,想來該是司函當初將那鈴鐺當做愛徒之禮,贈給了花惜顏。

之后,花惜顏一直隨身佩戴祭鈴,被雨霖婞誤作司函,所以之前才會和雨霖婞撞出那么多的誤會來。

這次花惜顏惹怒司函,被罰閉門思過,十成是因著雨霖婞的緣故了。

我忖到這,心知一切了然,便答司函道:“是?!?/span>

“那便是了?!彼竞藓薜匾环饕滦?,道:“我與雨幕聲有積年的仇怨,一向最恨雨家之人。顏兒前陣子大逆不道,為了解那丫頭身上的死咒,竟然不顧我布下的禁令,闖入我的密室,翻找我擱在里頭的那些絕密冊典。被我發現后,她又毫無悔改之意,只是出言求我救那丫頭,解除她身上的死咒,我自是不依,不想她以下犯上,當面斥責我冷血無情。我教養她多年,她倒是性子越發教得野了,竟敢斥責于我!”

我聽司函說完,撫著額角,淡淡道:“姑姑,我明白了?!?/span>

言罷,對尹墨寒道:“尹墨寒,你先同姑姑回去,我一會再過來?!?/span>

尹墨寒道:“好,阿瑾?!?/span>

他默默垂手走到一旁,司函瞥他一眼,面色宛若冰雪,不過也未多說什么,只是叫住我道:“瑾兒,你去哪里?你不是在信中說過,從今往后都會待在姑姑身邊的么?”

我回頭笑道:“我自然往后都會陪著姑姑,哪里也不去。我現在只是去看望一下我的朋友,敘敘舊情,很快就會回來?!?/span>

來到租賃宅院大門前,門是虛掩的。大門兩旁貼著洛神在元宵節前寫的一副大紅對子,由我負責貼上,紙面的墨跡已然有些褪色,紅紙卷起了些許邊,寂寂寥寥。

拿手去推木門,帶起吱呀一聲門響。我自然曉得,里面永遠不會再有她出現。

進去一瞧,雨霖婞歪在傲月身上,將傲月當做軟枕,九尾則縮在她身旁,五彩繽紛的尾巴蓋在她身上,作了她的被衾。一個大活人,兩只怪物,就這么靜靜守著面前那一堆篝火,呆呆望著,火上則架了一只快要烤糊的地瓜,正孳孳地冒黑煙。

“雨大小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如今連一只地瓜都不會烤了么?”

我走過去,傲月和九尾立刻便猛地跳起,將雨霖婞掀在了地上,向我迎面沖來。我伸手去揉它們兩柔軟的毛發,它們低低嗚咽著,像要糖的孩子似的,隨著我的腳步,晃動腦袋,慢慢挪著爪子往后退。

雨霖婞從地上爬起來,怔了許久,一直怔到我挨著她坐下。等我從火堆上取下那只黑得不忍卒睹的地瓜,她才輕輕一笑,望著我面上白綾,道:“師師,你回來了?!?/span>

“是,我回來了?!蔽衣唤浶牡厝兡侵坏毓系暮跉?,撥開后,發現里面地瓜肉也干了,只得丟棄。

“我就曉得你們會回來,所以我一直在這等你們,哪里也不敢去?!庇炅貖檬秩ト嘌劬?,半晌,才道:“她呢?”

我側過臉,笑道:“她被姽稚帶回去了?!?/span>

雨霖婞瞪大眼,想是駭然。她雖然不曉得洛神與姽稚之間的具體糾葛,卻也曉得,姽稚不是什么善茬。

我淡淡道:“沒關系。我會去接她?!?/span>

雨霖婞打量了我許久,忽地惘然一笑:“師師,你怎么了?這次回來,好像全然變了一個人,不再是我以往認識的那個師師了。你的眼睛……”

“眼睛無礙,莫要擔心?!蔽夷脴渲芘艋鸲?,使得火焰旺一些,才道:“人總是會變的。不過我是你的朋友,這點,永遠也不會變?!?/span>

雨霖婞呢喃道:“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span>

“正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不會讓你亡于死咒。我會救你?!?/span>

雨霖婞愣住,過了許久,她挪了下身子,目光有些呆滯地看著面前篝火,聲音帶出幾分釋然:“原來,你都知道了?!?/span>

“我都知道了?!蔽尹c頭,也看著那跳躍的火焰,道:“惜顏的事,我也曉得了?!?/span>

雨霖婞輕哧一聲,突然道:“她說她喜歡我?!?/span>

我輕輕“嗯”了一聲。

“這你也看出來了?”

“從墨銀谷你昏迷那段時間開始,我便看出些許端倪?!?/span>

“可是我對她沒那種感覺,并不喜歡她。我只當她做朋友?!?/span>

“嗯?!?/span>

雨霖婞嘲弄地笑道:“沒錯,大抵就是那時候。她之前來找我時,我問她,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她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說不明白,看上去很心虛,我便幫她說了,是在我昏迷那段時間,她幫我細細致致看診請脈的時候。她是個大夫,又自幼跟隨她的師尊,怎會不曉得我已然身帶她師尊當年種下的死咒?我兩位哥哥,便是因這死咒而慘死。她看穿了,所以那時才會極力邀請我同來青萱,可是卻又瞞著我關于她師尊的一切事情?!?/span>

我安靜聽著。

“她這是在可憐我呢。她在替她師尊贖罪,可憐我,覺得我快死了,所以才會待我那般好,百般容忍,我怎么樣惡質對她,厭惡她,她都很少著惱?!?/span>

雨霖婞面若冷霜,道:“我不要別人可憐我。我質問她,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憐憫我?她答不上來?!?/span>

我從旁邊摸過來兩個生地瓜,放在手里掂量了一番,煨進火堆里,低聲道:“惜顏她心腸太軟?!?/span>

“是,好一副懸壺濟世的慈悲心腸,所以才可憐我?!庇炅貖ь^去看旁邊那落滿白雪的杏花樹,道:“師師,你曉得我最想要什么嗎?”

“什么?”我也望著那幾棵杏花樹。春天來了,這杏花樹,該會開出盞盞飽滿晶瑩的花朵來罷。

“我最想要自由。我愿意一個人自由自在的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或者和朋友在一起,喝喝酒,說說笑,縱馬馳騁,不曉得多快活。也許我會愛上一個人,但絕對不會是她。愛我的那個人,要全身心地深愛我,沒我不行,非我不可,疼我到骨子里,而不是那些所謂的憐憫?!?/span>

我嘴角掀出一抹笑來:“沒你不行,非你不可,疼你到骨子里。你這霸道想法,倒是似極了你。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卻總是無心的?!?/span>

雨霖婞故作不滿道:“怎地,你笑話我?你不愿意有一個人,愛你入骨么?”

我聞言,大聲笑了起來,直到笑得臉上都是眼淚。

“不是在烤地瓜給我吃么,怎地自己哭起來了?!?/span>

“哪里有,我怎會哭。煙火熏的罷了?!?/span>

“呸?!?/span>

?


257、春風雨...



我近來很是渴睡。

大抵是距離咒印發作的日子近了,身子越發虛弱,有些熬不住,只得靠睡眠來緩解一二。有時昏昏沉沉地睡得太久,醒過來后,望著寢間燈火,發一會怔,想起她那張清柔的臉,又開始后悔,自己應該再多睡一會的。

多睡一會,也就不用那么頻繁地想起她來。

我曉得,多念她一刻,身子好似垮得更快一些。我不愿自己身子潰垮得那般快,我要好生留著自己的這條性命,多在這世上活些時日,以便與她再會。

是以,我心底寧愿少想她一些。

有段日子,我一直不曾出過偏殿寢間,大多時候都是歪在榻上,也不曉得外頭具體是個什么天色。是白日,還是黑夜,我也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反正寢間中,不論何時,都是燈火通明的。

直到一夜我靠在軟枕上小睡,朱萸輕輕過來推我的肩,我睜開眼,聽到外頭淅淅瀝瀝的聲響,便道:“阿萸,下雨了么?”

“是的,宮主。春日里雨水總是很足?!?/span>

我細細聽那雨聲,呢喃道:“竟是春天了?!?/span>

印象中總是留著白雪皚皚的景致,我恍惚中,總以為外面一直是冬日。

她蹲在雪地里堆那兩只雪人,白雪落了滿身的模樣,我總也記得。

朱萸小心翼翼地回我:“宮主回來,也有好些天,外頭自然已經入春了。春日里潮,宮主你身子不好,須得多加注意,免得染了春寒。往后莫要這般靠在軟枕上睡,被衾很容易就會滑下來了?!?/span>

我輕聲道:“好?!?/span>

雖是這般應著,我卻垂了眸,又有些渴睡。朱萸連忙攬住我的腰,將我往上扶了扶,軟軟地道:“宮主,方才醒,你怎地又睡了?!?/span>

“許是犯春困了罷?!蔽业?。

“宮主莫要一總睡著,日里睡,夜里睡,人容易睡得糊涂,身子也會變得不松泛了?!?/span>

朱萸說得沒錯,最近我好似一直都在睡。

姽稚曾來偏殿瞧過我許多次,見我正睡著,坐了一會,等得不耐,便會離開。葉仁心替我瞞著她,她就一直以為我不能言語,縱然我醒著時,她絮絮叨叨地說,或諷刺,或挖苦,,或軟言,我也從不答她話。

漸漸地,她說話的興致被我打壓下去。

我曉得她這類似孩童的脾氣,在我面前,總有些奇怪的幼稚。她自小便是這般,倘若我表現出任何怨憎她,或者絕望自艾之意,她便會越開心。反之我這般一聲不吭,變成一個渴睡的啞巴,她的拳頭拳拳打在了棉花上,自是覺得索然無味之極。

到了后頭,她的話越來越少,最終不過只得寥寥幾句罷了。

這個結果,倒是令我欣慰。

最終,她變得大多時候都只是坐在我身旁,死死瞪著我,目光冷冽,似是恨不得將我立時撕開吃下肚。

我任由她看,不多時又歪□子睡過去。

她終究也不能真的吃了我。

朱萸拿針挑了幾盞燈的燈芯,轉而又道:“宮主,阿萸去準備熱水,給你沐浴解解乏罷。今次換去湯殿洗浴,走一走路,宮主身子也能活絡些?!?/span>

我想了想,道:“也好?!?/span>

熱水備了許久,才算妥帖。朱萸在我身上裹了一件厚厚的毛袍子,推開門走到廊道上,一手撐傘去擋外面飄過來的雨,一手扶住了我的腰身,沿著曲折廊道前往與寢間相鄰的湯殿。

煙云殿派下來的修羅死士們守在較遠的地方,寢間內外是我日常起居之所,姽稚并未讓他們靠近。

外頭已然是黑沉沉入了夜,春雨淅淅瀝瀝地往下落,有冷風卷著雨絲過來,拂在面上,竟是徹骨的涼意。

我走得有些不穩,低低自嘲笑道:“阿萸,我連走路都要你扶,過些天可如何能出得去?”

朱萸手中的傘側了下,愕然地望著我:“宮主?!?/span>

“我總是要離開煙云海的?!蔽业穆曇艋煸诖河曛?,格外的輕:“時間已經不多了,我要出去見一個人?!?/span>

朱萸道:“宮主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宮主想要離開,若是走不動的話,阿萸就背著你走?!?/span>

“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不會武功,我算是個廢人,走不得幾步,我們兩定是又要被抓回來?!蔽彝O履_步,道:“姽稚的耐心,已然快要到極限了。倘若我們這次出逃失敗,結果是無法想象的?!?/span>

“若是再被抓回來,主上也是不會動宮主的。頂多只會殺了阿萸而已?!?/span>

她神情很是天真,廊道懸掛的燈籠柔光映照著她,面上沒有半點恐懼之色。

我瞥她一眼,無奈地搖頭:“曉得她會殺了你,你還笑得這么開心。你不怕么?”

“宮主,你怕么?你怕我會死么?”

“怕?!?/span>

“我也怕,死一定很疼,阿萸從小就很怕疼??墒前⑤且呀浕詈芫美?,很久很久,若是當真死了,且是為宮主而死,其實也沒什么可遺憾的。我活了那么久,又終于見到了宮主,我其實賺回本了呢?!?/span>

“你這傻姑娘?!蔽彝难劬?,道:“活了這么久,竟也沒有長大似的,還是那么的傻?!?/span>

朱萸有些憨態地笑了。

說這話之際,已經到了湯殿門口。朱萸將紙傘擱下,脫下靴襪,關上湯殿大門,領著我走到地上鋪就的絨毯之上。

湯池里熱氣裊裊,朱萸環顧四周,道:“先前備水的那些婢子,我已經將她們都遣走了,宮主你安心沐浴便是,沒有旁的人在?!?/span>

她湊近來,打算幫我解衣,被我輕聲拒絕了:“我自己來罷。你背過身去,莫要看我?!?/span>

她眼里光芒暗淡,不過還是依言轉過了身去。

我褪干凈衣衫,沿著臺階赤腳而下,緩慢地進到湯池的熱水中。

等我入水后,朱萸這才走過來,挨著臺階坐著,扶著下巴望著下面的我,有些委屈地道:“宮主這是怎么了?回來后,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變得嫌棄阿萸了。以往都是阿萸伺候宮主沐浴,如今宮主縱然身子弱,諸如擦洗身子,或者沐浴之類的貼身伺候,你反倒不讓我做了,換衣衫的時候,也總是叫我轉過去。阿萸看了宮主你的身子,會長針眼么?阿萸以前又不是沒看過?!?/span>

我一時不知如何同她解釋。半晌才道:“我當年出去之后,一直都是一個人,已然不習慣這般有人處處貼身伺候著了。不是阿萸你的錯?!?/span>

“真的么?”

“一半是真的?!?/span>

“那還有一半是什么?”

我掬起一捧水,忖了陣,反問道:“阿萸有心上人么?”

朱萸搖頭:“沒有。這么些年倒是陸陸續續地有人說喜歡我,可是阿萸并不喜歡他們?!?/span>

“那我換個問法。倘若你有了丈夫,你還會讓別的男子瞧你的身子么?”

朱萸答得很大聲,斬釘截鐵:“那自然不會!我若成親了,自然只許讓我夫君來看的?!闭Z畢,她自覺不夠矜持,驀地紅了臉。

我笑道:“那便是了?!?/span>

“可是宮主,我并不是什么男子,我和宮主一樣,俱都是女人。而且,而且,宮主你還未嫁人呢?!?/span>

她說到這,突然怔?。骸皩m主,你……”

我道:“是,我嫁人了?!?/span>

朱萸看上去晃了許久的神,好不容易才拿手去揉眼睛,戚戚地道:“想不到宮主嫁人了,阿萸卻還只是個老姑娘,還是那種很老很老了的姑娘?!?/span>

“我也是拖到很老很老的時候,才嫁人的。成親還不曾滿一年?!?/span>

朱萸恍然地輕聲道:“難怪宮主都這樣了,還急著想出去,定是你想他了的緣故。宮主不怕,阿萸會幫宮主的?!?/span>

我看著她有些冒傻氣的臉,這么多年過去,竟還只像個孩子,總也長不大,不覺莞爾。

若是沒有她在我身邊,我如今半死不活地吊著,總要少去許多滋味。

洗了一陣,我又想起一件緊要事來,開口問朱萸道:“我之前要你尋個手藝好的玉匠,取些煞血玉回來幫我修補那枚碎裂的紅鯉玉佩,你可著手去辦了?”

朱萸點頭:“我偷偷將這事托給葉仁心宮主,葉宮主日前已經著人去修補了,她回話說這幾日應該就可以修補好?!?/span>

“如此,勞煩她了。修好后,你便快些將玉佩拿還給我,并送些謝禮與葉仁心?!?/span>

“是?!?/span>

外面雨下得很大,即使湯殿的門被掩上,雨聲依舊清晰可聞。

“宮主,阿萸同你說說話罷,你莫要洗著洗著睡著了?!?/span>

“好?!?/span>

“昨日宮主著我去找葉宮主,叫她配藥時,開些能避除瘴氣的藥擱在里頭。葉宮主倒是什么不說,笑瞇瞇地應了,可是阿萸不明白。為什么要開能避除瘴氣的藥?”

“幽潭瘴氣很重,過陣子我要出入一趟幽潭,是以需要喝些藥做準備?!?/span>

“可是宮主自幼便出入幽潭馴獸,不應該怕瘴氣的?!敝燧钦f著,后知后覺明白過來,黯然輕聲道:“我忘了,宮主身子現在不好,不同以往,抵不住的?!?/span>

“恩?!?/span>

“宮主為什么要去幽潭?幽潭好可怕,里面有那么多噬心蠱,還有別的怪物。我想起以前主上生好大的氣,曾逼宮主進去給噬心蠱做血引蠱人,連著放了好幾個月的血,出來后臉和白紙似的,我就怕得直哆嗦,我那時還以為宮主你會死?!?/span>

“姽稚不會讓我死,她只想叫我吃點苦頭罷了?!蔽覍⒈车衷跍剡呇?,閉上眼,道:“我去幽潭找幫手。沒有幫手,我如今這副樣子,如何能走呢?”

“幽潭里有幫手嗎?那里好像沒有人?!?/span>

“有幫手。阿萸你不曉得而已?!?/span>

朱萸這才放心下來:“那就好。三個人走,總好過兩個人的?!?/span>

她又往下挪了幾個臺階,拿軟巾替我輕輕擦背,一面輕聲道:“宮主,你好香?!?/span>

洛神,你好香。

恍惚中,記起有人替我擦洗身子時,曾故作輕佻地這般說。

她那時大抵是想調笑一下我,只可惜,說這話時,臉卻還是紅若桃花。

她不曉得,調笑時若是臉紅了,效果總要大打折扣的。

心口一緊,我弓起身子,看見有血大滴大滴地落在熱水中,血絲很快就化開,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

我不動聲色地拿手掬了點水,抹去唇邊血跡。

朱萸過來扳我的肩,猶疑道:“宮主……你哭了么?!?/span>

“怎會。湯池里熱水濺的罷了?!?/span>

“也對。我從小到大,從來就沒見宮主哭過?!?/span>

?


258、戰鼓擂...



離開青萱之前,司函與我做了一番準備與交待。

司函大宅里的那三十七名影衛,只留下三十一至三十七繼續負責龍淵搭橋,迎出狴犴一事,余下的三十名影衛俱都隨在我和司函身邊,趕回凰都。

長生之前因著交托給十一,也就是十四時常念叨的那個阿姐看護,我之前不在的這段日子里,她已經被十一接到了司函身邊照顧。我看得出司函分外疼愛她,視若明珠,長生與她很親,同我一般,也喚她作姑姑。

我跟雨霖婞言明了我要回歸故里凰都的打算,雨霖婞倒也未多說什么,只笑著說與我同去,我曉得她的性情,自然應承下來。

同雨霖婞一番收拾,兩人走出租賃宅院,傲月和九尾緊隨在后。

我回頭去看門上的那副大紅對子,看了許久,挪不開眼。

猶記得之前我和她,雨霖婞,長生四人在這院落里住著,日子愜意而寧靜。

她陪我下廚做飯,笨手笨腳到了某種可愛的地步,面上卻依舊保持她一貫淡然嚴肅的神情,偶爾因著切出來的蔬菜色相不好,她也會羞愧得臉紅,那時候我瞧見了,總也忍不住想去親一親她。兩人在燈下一起翻過的書卷,她摟抱著我,貼在我耳際輕聲呢喃過的那些情話,雪夜里的那些情動纏綿,在此處,終于終結。

如今人走了,院落自然空寂。將來陽春時節,杏花灼灼滿樹的模樣,我是瞧不見了。

雨霖婞在旁拍我的肩頭:“師師,走罷。你若舍不得,接她出煙云海后,你可同她再回這來住的?!?/span>

我笑了笑:“不用。我再也不會回來?!?/span>

接下來,隊伍馬不停蹄地趕路。

中途我去了一趟蜀地,看見昆侖的萱華軒已是一片燒焦的廢墟,寂寂然然地塌在荒蕪的雜草地上。少時成長的夢,就這般隨著昆侖與七叔在那場大火中破碎。

我曉得此時傷心已是無用,只是在那片廢墟面前跪了許久,這才著人將那廢墟清理干凈。廢墟里只剩下黑乎乎的殘渣,加上時間過去太久,日曬雨淋,什么都無從辨認,我便在里面取了些許殘渣裝進壇中,送去我娘親遺體所在的寒洞,與她同葬。

如此,昆侖她后悔多年,終究是與我娘親在一起了。

塵埃落定。

昆侖去同我娘親團聚,她亦是走了,只留下我一人。

又過了幾天,尹墨寒半道向我話別,意欲先返回戰鬼族駐地魍魎城一趟,有要事要辦,我便允了他。臨走時,他望著我的眼睛,低眉順眼地道:“阿瑾,魍魎城的事情一辦完,我就會前往凰都和你會合,很快,定不令你久等?!?/span>

我不做表示,只是揮手叫他走。

等到春日來臨,白雪融化,樹上枝頭吐露新枝時,我終于是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故土。

腳上長靴踏在屬于凰都的松軟泥土上,舉目遠眺這片我出生的廣袤天地,心里卻極是平靜。我混沌了千年,千年光陰不過一瞬,真正清醒活過的,算起來也不過將將十九載而已。

八歲那年我離開凰都,此番帶著十九歲的面貌歸來,除去那沉寂的千年,這中間的間隔,只得十一年。

說短也短。

說長,竟也十分的長了。

凰都分為東都與西都兩部分,東都為神凰駐地,西都則聚集著若繇族眾。

若繇居下位,生死往復循環,與常人無異,世代守護著神凰。而神凰居于上位,族人長至二十歲,便會停止,之后不老不死,是以東都里的人,俱是那清一色的年輕男女,須得問過,才能確切知曉其年齡。

不過神凰凋零,本就沒多少人,東都里面自然顯得格外空曠。若得允許,若繇族人其實也可進入東都居住,就似司函手下那幾百名影衛,便一直住在東都,聽候司函差遣。

我爹爹故去后,一直沒有新的神凰王出現,這么些年,大小事務都是由身為祭司的司函打理。司函住西邊的祭殿,而凰殿坐落在東邊,我自小便在那里長大。

凰殿四周圍種著大片大片的桃林,正值春日,桃花開得恣意,那種嬌柔嫵媚的顏色,充斥著人的眼睛,春風拂過,花瓣簌簌,桃林宛若連綿涌動的粉色海浪。

桃花芬芳,雨霖婞剛踏上凰殿前的滾云玉石長階,便狠狠地打了好幾個噴嚏。望著那巍峨的宮殿,層疊的飛檐,以及燦若朝霞的桃花林,她止不住地唏噓道:“要是給我住這么一個雅麗堂皇的地方,我這生可算是值當了?!?/span>

我領著她拾級而上,道:“這有何難。往后你便隨我住這了?!?/span>

“就我們兩人?”

“還有十四,傲月和九尾。長生與惜顏隨姑姑住在祭殿?!?/span>

雨霖婞點頭,去摸臺階上雕琢的那些鳳凰,輕聲道:“這里這么漂亮,要是死鬼在就好了,也讓她開開眼?!?/span>

有司函挑選的兩名侍女過來打開凰殿殿門,我抬腳進入,道:“她很快就會回來。夜里司函會幫我拔出封針,也許明日,也許后日,我就去接她?!?/span>

雨霖婞眸光暗淡道:“那最好?!?/span>

“你挑個你喜歡的地方住下,有什么需要,便吩咐侍應之人?!?/span>

“自然了。我不會跟你客氣?!?/span>

夜里,沐浴過后,司函過來我的寢殿,替我拔針。之前她在青萱幫我只浸浴了六天,尚不足七天,原本那些封針并不足以顯露,只是我在龍淵陡遭劇變,身體自行將那些封針往外逼出許多,露出細細密密的針頭痕跡,司函數了數,一共一十有五,加上上次在墨銀谷里洛神幫我拔出的那枚,總數為十六枚。

痕跡既已顯露,拔針過程對于精通醫理且內息渾厚的司函來說,并非難事,可對我來說,渾身一時冷,一時熱,卻極是痛楚難熬。等到最后一根帶血的封針落到司函鋪在桌面的白絹之上,我已然汗如雨下。

進里間將身上的汗擦拭干凈,換了身衣衫出來,司函攬著我坐下,少有地柔聲道:“瑾兒,這些天日夜兼程地趕路,勞頓非常,方一回來便又拔除了封針,饒是你這神賜恩典的身子,也是受不住的。遣軍一事,往后緩一緩罷?!?/span>

我接過十四遞來擦臉的帕子,擦了把臉,淡道:“無礙,我經得住。遣軍一事,暫定在后天上午,掐著日子,尹墨寒也該回了,我需要他來領路?!?/span>

“瑾兒,你聽我說?!彼竞ぶ易?,道:“姑姑不喜歡看見你這樣?!?/span>

“我這樣不好么?!?/span>

“我已經很久沒有瞧見你笑過了?!?/span>

我嘴角掀出一個笑來:“那你現在便瞧見了?!?/span>

“瑾兒?!彼竞瘒@氣,伸手來摸我的臉,我端坐不動。

良久,她道:“這么多年過去,你才歸來,這凰都里早已不知花開花落了多少載,大小事宜你俱都不明白,遣軍一事便交給姑姑來處理。你好生歇著,姑姑明日去將東都與西都兩地的軍隊調度一番,后天給你挑出一支隊伍來?!?/span>

我撫了撫額角,道:“這樣也好。只是要多辛苦姑姑你?!?/span>

“傻孩子,我怎會辛苦?!?/span>

她目光顯出幾分憐愛之意。我覺得口中苦澀,道:“姑姑,倘若她還活著,你許她與我在一起么。我是說,倘若?!?/span>

“不許?!彼哪抗庥肿兊美滗A似饋?。

“爹爹與娘親本為宿敵,緣何我爹爹能娶我娘親?你是我爹爹的長姐,你當年許他們了么?!蔽异o靜地望著她,又道:“我想,你定也是不許的?!?/span>

“是,我不許?!?/span>

“可是爹爹和娘親到底還是在一起了,也有了我?;硕祭锏娜?,俱都敬愛他們,我那時年紀雖小,卻也看得出,你后面并無異議。你待我娘親,還是很好的?!?/span>

“那是因著,你爹爹付出了代價?;硕嫉淖迕?,從此臣服于他,敬重他對于未來王后的那份選擇與執著?!?/span>

“什么代價?”

“這并不重要,都過去了?!彼竞酒鹕韥?,淡淡道:“我回祭殿了,瑾兒,你歇下罷。十四,好生侍奉殿下?!?/span>

十四躬身道:“是?!?/span>

第二日,司函開始忙于遣軍整頓一事,我便在榻上歪著看了一天書。到了夜里,我捏著書卷走到凰殿外頭,坐在石階上,看那天上一彎銀月。

桃花林的香氣順著如水的春夜遞過來,花影掩在月色之下,或濃或淡,明明滅滅。

我拿手捂住臉,頓了片刻,才抬起頭,輕聲呢喃:“卿作行人我作月,明月夜夜照卿來?!?/span>

身下的這條玉石長階,長得似沒有盡頭。

她又怎會來。

“殿下,夜了,你還不歇息么?”身后傳來十四的聲音。

“這便去?!蔽艺酒鹕?,將書卷遞給十四,剛要轉身,卻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數匹駿馬嘶鳴聲,劃破夜空。

我曉得是誰,慢慢走下石階,瞧見臺階下黑壓壓的一片人影。

尹墨寒身上披了一件銀色鎧甲,玉冠束發,腰佩長劍,垂眸安靜地立在那片黑壓壓的人影面前。身后那批人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亦是與他一般的烏發銀鎧,想是他從魍魎城里帶回來的人。

他以往穿白衣搖玉扇時,倒是翩翩文雅的美公子,如今換了一身戎裝,卻又似換了個人。如他所說,他是戰鬼的瑯琊將軍,現在看上去,的確是個真真的將軍。

“阿瑾?!币溃骸拔一貋砹??!?/span>

我只是點了點頭。

“明日啟程前往煙云海,我與我麾下這一百二十名戰鬼,將會作你前鋒?!?/span>

我沉默,看著月光照在他的銀鎧上,光澤流轉。

他緩緩走上前來,單膝跪地,看不清他的面容,輕聲道:“愿你心意達成,殿下?!?/span>

“好?!?/span>

他這才抬起臉來。

月光盛在他含著春雨般的眸中,顯得有幾分黯然。

?


259、烽煙起...



這陣子,煙云??傄苍谙掠?。

春日來臨,雨水充足,本是極普通不過的事,不過今年卻有些反常。雨期拖得很長,且格外寒冷,這種因雨水而帶來的春寒,比冬日下雪還要難捱。

漫天懸掛著永不停歇的晶瑩雨簾,到處都是涌起的水霧。冰冷雨水不歇住地往下落,仿佛纏綿許久,無法抽離的病痛。

近來我因咒印而帶來的病痛,就似這雨水,從來就沒有停止過。身子變得越來越怕冷,身上衣物也越穿越厚,到了后頭,我大多數時候是無法下榻的,只能蜷縮在一層又一層的厚厚被衾中,木然地望著寢間里那幾盆燃得正旺的炭火盆。

我曉得,不能再拖了。

我要去見她。

就算死,也該死在她身邊。

我曾許諾過,永遠,也不離開她。

今日偏殿外頭依舊是傾盆大雨,我端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朱萸站在我身后,替我描畫梳妝。

我歷來是不喜描妝的,除了當年繼任洛水十宮宮主時,爹爹為我舉行繼任大典,娘親曾替我精細打扮過外,這般描畫,還算是頭一遭。

朱萸大抵是瞧我面色過于蒼白了些,便取了些許紫蕊花水輕輕拍在我臉上,好令我看起來稍微精神點。

收拾了許久,才算完畢。朱萸將我的兩縷長發牽去腦后,用一條繡線的銀絲發帶束好了,才湊在我肩頭,笑道:“宮主,你今天真好看?!?/span>

我淡笑不語,她又急忙說道:“以往宮主自然也是好看極了。不過今天這種好看,和以往那種好看,又有許多不同?!?/span>

“有何不同?”

我捏起梳妝臺上那枚已經修補好的紅鯉玉佩,手指輕撫片刻,貼身放入懷中。

朱萸低頭,似在搜腸刮肚地思忖,半晌才道:“好似嫵媚許多,又招人疼?!?/span>

我站起身來,扶著梳妝臺沿,道:“嘴巴倒是甜?!?/span>

“哪里,阿萸說的可是肺腑之言。宮主你曉得的,阿萸從來就不同你說謊話?!?/span>

“那倒是。你從不和我說謊話,這張嘴卻總是去騙煙云海里的別個?!?/span>

朱萸一跺腳,臉通紅道:“宮主,你亂講!”

我笑了一陣,又開始咳嗽起來,只得拿手掩著。朱萸原本面上燒作紅云,見我忽地劇烈咳嗽,急忙伸手扶住我,急道:“宮主,你還是去榻上歇息下罷,莫要四處走動了?!?/span>

“不用。若是歇著,豈不是浪費了你這一早上幫我梳妝的辛苦?!蔽异o靜地看著她的眼睛,道:“阿萸,就是今日了。你怕不怕?”

朱萸眸中光芒暗淡下去,旋即又點亮,聲音穩穩地道:“不怕?!?/span>

我把葉仁心昨夜偷偷塞給我的那柄銳利帶鞘的匕首綁在靴子里后,這才直起腰身來:“就算我們等下當真能進入鬼林,也不一定能走出去。鬼林詭譎,殺機四伏,我如今這副樣子,不曉得能不能撐過去。阿萸,我保護不了你,你亦會很危險,你可考慮清楚了?”

“我考慮得很清楚,我從未有現在這么清醒過。宮主,你若離開,留下阿萸一個人還有什么滋味。再者說來,就算留在煙云海,主上她也不會放過我,我要同宮主一起走?!?/span>

她說完,極其正色的抿了唇。

我輕聲道:“既是如此,那便走罷?!?/span>

說是走,也不過是先在寢間外頭的廊道處暫且坐著。朱萸整理好一切,從寢間搬出一方小桌案出來,擺在我面前,替我沏了一壺香茶,又拿了軟枕墊在地面鋪就的絨毯上,讓我靠著。

我端著白氣蒸騰的茶盞,靜默地望著面前滂沱而下的大雨。雨水飛濺,將廊道外側淋個透濕,透骨寒意。

朱萸將我身上披著的銀裘袍子緊了緊,憂心道:“這天照這般連續地下下去,約摸要變成凍雨了?!?/span>

我拿茶蓋去浮茶葉,低聲道:“煙云海,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下過凍雨了罷?!?/span>

“是,阿萸都記不清上一次凍雨具體是在什么時候了。每次一下凍雨,煙云??偸且獌鏊涝S多人的?!敝燧橇昧肆梦叶习l絲,輕輕柔柔地道:“宮主,你身子現下這么怕冷,這雨又實在寒得很,我去給你拿炭火盆子出來取暖?!?/span>

“不用那么麻煩,用不上了?!蔽移揭暻胺接昃?,不動聲色地輕輕示意:“姽稚來了,莫要多說話?!?/span>

朱萸立刻如臨大敵一般,駭得端坐不動。

姽稚的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來,越來越近。我順手多沏了一盞茶,擱在一旁,便聽到她低而冷冽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洛,外頭冷,你坐在這里做什么。朱萸,你不曉得你家宮主怕冷的么?”

說到后一句,已經滿是怒意。朱萸急忙磕頭,戚戚地道:“主上息怒。宮主方才說想在廊道品茶賞雨,散一散心,這才出來的。奴婢這就扶宮主進去,主上息怒?!?/span>

我淡淡道:“阿萸還只是個孩子,你責備她作甚?!?/span>

“孩子?活了這么久,竟還是個孩子?笑話?!眾怪衫溥暌宦?,驀地愣住,側過臉來看我:“洛,你能說話了?!?/span>

“是?!?/span>

姽稚面色終于緩解,甚至有些喜色,道:“葉仁心那個賤人做起大夫來,到底還是有幾分用處,看來我當年留她是留對了。你能說話,那就表示你已經開始大好了,等過一陣子,我著葉仁心給你用那延緩咒印的藥,你就可以少受些咒印磨折。到時候我解開那三器之謎,便還你一個康健身子?!?/span>

我輕聲應承著她:“嗯?!?/span>

姽稚低頭,覷見我給她沏的茶,唇角勾了勾,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我道:“阿稚?!?/span>

她只顧抿茶,突然聽到我喚她,驚得手里的茶水都跌了,顫抖道:“洛……你叫我什么?”

“阿稚?!?/span>

姽稚擱下茶盞,道:“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么叫過我了。我記得很小的時候,你同我一起念書,你都是喚我作阿稚的。后來,你便再沒這么叫過?!?/span>

她情緒緩和下來,似有唏噓之意。

我了解她的性情,陰晴不定,暴怒時,就算坑殺萬人也不會皺一下眉,他人性命在她眼中不過草芥而已,想如何殘忍踐踏,她便如何踐踏。

可是在我面前,她縱然總是以強權迫我低頭,甚至迫到了一種偏執瘋狂的地步,某些時刻,對我到底還是很守禮的。

我靜了片刻,道:“阿稚,我想去外頭走一走。我很久沒有出去過了?!?/span>

“外頭就快要下凍雨了,你如今這般模樣,還出去作甚?!?/span>

我側過臉,定定地凝望她:“我覺得日日歪在寢間榻上,心中悶得慌?!?/span>

姽稚怔了下,許久才道:“你描妝了么?”

“是。我想這樣可以使自己精神些?!?/span>

“洛,你今天真的好美?!?/span>

我不做表示,只是問她:“你應我了么?我想四處走一走?!?/span>

姽稚道:“我應你。不過我會叫兩個修羅死士跟著你?!?/span>

她說著,做個手勢,隨侍在她身旁的貼身侍衛便躬身下來。姽稚低聲同他囑咐一聲,那侍衛點頭,大步離開,不多時,便領回來兩名戴修羅面具的修羅死士。

我早就料到她會這般。

她若不這般防著,倒不像是她了。

姽稚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盞茶水,與我隨意說了一會話,我不咸不淡地應著。過了約摸半盞茶功夫,從滂沱大雨里突然沖過來一名修羅死士,驚慌失措地滾到我桌案前,衣衫濕透,雨水濺得到處都是。

姽稚一手拍桌,怒道:“混賬東西,放肆!”

修羅死士俱都是訓練有素的,能將他嚇成這樣,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那修羅死士匍匐過去,顫顫巍巍地道:“主上饒命,主上饒命。秋統領叫我來請主上過去一趟,東面烏鵬盤旋的入口處,現下出……出天大的事了!烏鵬已經半數被人射殺,情況堪憂!”

姽稚皺眉,立刻站起身來:“領我去?!彼次乙谎?,道:“我去瞧一下,你在這里好生歇著?!?/span>

我道:“嗯?!?/span>

姽稚帶人火急火燎地離開,偏殿廊道上終于只剩下我,朱萸以及貼身留守的兩名修羅死士。

我對朱萸淡淡使個眼色,朱萸對那兩名修羅死士道:“方才你們也聽主上交待了罷。宮主想要出去走一走,你們兩去取紙傘來,陪在身側?!?/span>

兩人齊聲應和:“是,宮主?!?/span>

朱萸與我共執一把紙傘,慢慢地扶著我走。身旁那兩名修羅死士又在旁護著層疊地遮了兩把,免得我淋病了,姽稚會懲治他們。

雨滴被風卷著飄在臉上,冰冰冷冷的,宛若利刃。走了許久,我發現四周圍守衛的修羅死士們,竟一下子少了許多似的。我雖然不曾出去,但也曉得煙云海哪些地方是緊要之地,需要多少人手來守衛,此番瞧見守備留空,心底既是慶幸,又是疑惑。

遠遠地聽到號角之聲,嗚嗚咽咽,刺破水汽彌漫的長空,好像是從塔樓方向傳過來的。

“究竟發生何事?”我輕聲問朱萸。

朱萸也不解道:“不曉得?!扁饬蒜?,又道:“塔樓會響起號角,那是召集煙云海眾人御敵的訊號。這些年里,偶有從北面群集的那些個小部落過來騷擾,單看的話,煙云海自然不會將其放在眼中,可是那么多聯合在一起,再加上巫蠱之術,主上很是頭疼。大抵今日那些部落嫌上次吃的苦頭不夠,又來邊界挑釁了罷?!?/span>

我靜然不語,朱萸抬眸殷切切地望著我,很是激動。

我曉得她的意思,現在有外族部落侵擾,姽稚遣人出戰,煙云海內守備空缺,正是千載難逢的出逃好時機。

這樣的好時機,怎可錯過。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

?


260、千年殤...



大軍駐扎地的主帥氈帳外頭,雨點噼啪作響,宛若戰鼓擂動。

今天煙云海外圍大雨滂沱,寒冷非常,其實并不是一個出戰的好時日??墒俏掖诵胁⒎穷I兵攻城掠地,對我而言,能早一刻迎回她,那才是最緊要的。

我一刻也不能拖延。

是以,自戰令發下,我手下那支由神凰,戰鬼與若繇三股力量集合而成的隊伍,便開始冒著暴雨進攻。

,我命人在泥爐旁鋪了柔軟氈毯,與尹墨寒,十四三人席地而坐,一面圍著泥爐溫酒喝,一面靜靜等待著最先派出的那支神凰分隊的戰訊。

烏鵬是煙云海最外層的一道堅硬壁壘,我見識過那些體型碩大,喙尖爪利,長翅翱展的黑色大鳥,曉得它們的厲害之處。倘若要突破煙云海的第一道防守口,此番砍掉姽稚依賴的那些黑色羽翼,當為第一緊要大事。

而我遣出的這支神凰分隊,由兩百七十六名神凰族青年男子組成,翼階雖然大多在四翼,六翼兩者之間徘徊,但對付空中那些盤旋的烏鵬,卻也是綽綽有余。

第一道戰令發于清晨,現下掐指算來,已經過了一個半時辰。我端起尹墨寒遞過來的暖酒,抿了一口,在心底暗忖著,此時也該得手了罷。

果然,不多時便有一名身披金色鎧甲,背負翎羽箭壺的神凰青年掀開簾子,濕淋淋地走進來,單膝跪地,朗聲道:“殿下,外圍烏鵬群已被臣下們擊殺過半,防線突破,殿下可遣余下人馬經由烏鵬林,突入煙云海內圍?!?/span>

我示意他起身,淡淡道:“很好,辛苦了?!毖粤T,又令十四倒了一盞暖酒與他,道:“外面大雨,你姑且喝些酒暖暖身子。待得凱旋之時,我自會厚賞你們?!?/span>

“多謝殿下。臣下們皆不望賞賜,此番只盼能手刃仇人,替先族主,替死去的那萬千族人討還血債?!?/span>

我靜默不語。

青年飲完酒,躬身作個禮,便又掀簾出了氈帳。

尹墨寒望著被冷風吹得有些擺動的氈簾,微微一笑。他將手中酒盞隨手扔在氈毯之上,提起靠在桌案旁的青鋒長劍,道:“阿瑾,現下終于輪到我了?!?/span>

我道:“我與你同去?!?/span>

正欲起身,尹墨寒卻彎腰,雙手搭在我肩頭,將我按了下去,垂眸望著我:“不用,阿瑾,你不必去。身為神凰殿下的你,只須在此靜候,我們會將你想要的,盡數奉至你面前。等到我擒回姽稚,這一切行將結束,你再入內圍去迎回她罷?!?/span>

不等我接口,他那雙墨色眼眸往上抬了抬,神色有些復雜,又輕聲道:“我只想為你做些事情。此刻,由我來當前鋒便好?!?/span>

近來他對我低眉順眼地慣了,這下越發溫和,甚至有幾分乞求之意,看起來有些可憐。

他又自嘲一般地添了一句:“自然,我也想為韶兒做些事情?!?/span>

“好罷,我等你的好消息?!?/span>

我曉得他做這一切,歸根到底都是為了我的娘親流韶。

我便不去拂他這好意了。

尹墨寒見我允了他,唇邊綻出淡淡一抹笑,又望了我一陣,這才掀簾出去。

尹墨寒走后,我又喚了一名神凰侍衛進來,道:“傳令下去,族中突入煙云海眾人皆聽從戰鬼瑯琊將軍尹墨寒指揮,瑯琊將軍之命,便是我之命。進入煙云海后,普通老弱婦孺不可動,繳械投降者不可動,尤其是洛水十宮里的宮人,更加要善待,切不可濫殺無辜,違令者族規處置。煙云海戰力主要為姽稚煙云殿養著的修羅死士,如遇頑抗到底的修羅死士,一律殺無赦?!?/span>

那侍衛躬身稱是,得令而出。

氈帳里突然沉寂下來,我甚至有種錯覺,外頭那雨聲竟也被湮沒了。我莫名覺得疲憊,右手撐住額頭,靠在桌案旁,左手去轉那小巧玲瓏的酒盞。

“殿下,你倦了么,要不要先躺下歇著?”十四跪坐在我身旁,道:“殿下莫要憂慮,此番我們勝券在握,殿下只管寬心歇息便是?!?/span>

“我并不憂慮,我知道我會贏?!逼沉艘谎凼膰烂C正經的年輕面容,我道:“我也不倦,只是有些無聊,十四,你陪我下棋罷?!?/span>

十四羞愧道:“殿下,臣下不擅圍棋?!?/span>

“象棋而已?!?/span>

十四面上這才露出幾絲微不可覺的愉悅來。

我一眼便看穿她心中所想,輕輕一笑:“你很會?”

十四立時臉紅道:“臣下惶恐,只是略懂皮毛?!?/span>

我囑咐道:“尹墨寒帳中有一副牙雕象棋,你去取了來?!?/span>

“是,殿下?!?/span>

十四去了一陣,便帶著牙雕象棋回轉。我著她擺開棋盤,兩人坐在泥爐旁,對陣廝殺。

以往昆侖教授我棋藝時,我愛象棋勝過圍棋,棋藝在象棋上自是要高出許多,而洛神則尤擅圍棋?;叵肫鹜龑牡哪切r光,我從來就沒有贏過她。

我再也沒有機會贏她。

十四的確很擅象棋,與我對峙,不分伯仲。兩人來來回回地在棋盤之上攻池掠地,外面大雨滂沱,戰火卻正沖天,而氈帳之中,雖是只有落子之聲,戰況卻也極其緊張。

與十四的對弈分散了我的心神。我將自己沉入這無聲的戰局之中,外頭進攻煙云一事,我不再煩惱。

我只是想要一個結局而已。

結局注定,我會贏。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我感到捏棋子的手指有些發麻,腹中饑腸轆轆,抬頭覷了一眼氈帳里點起的燈,光輝暈靄。

而正在這時,一名神凰侍衛掀簾進來,跪地大聲道:“殿下,大軍已然突入煙云海內圍,適才瑯琊將軍與敵方首領在陣前一戰,已然將敵方首領等一批人擒拿歸來,此刻賊人正捆在氈帳外頭,聽候殿下發落。至于煙云海剩下一部分余孽,尚在作最后掙扎,頑抗不降。還請殿下安心,不出兩個時辰,我軍定能將其盡數剿滅?!?/span>

十四聽到這個消息,怔了怔,這才囁嚅道:“殿下?!?/span>

我不做表示,只是遣馬上前,淡淡道:“將軍?!毖粤T,將十四那方被逼走投無路的“帥”取了下來。

十四忙道:“殿下,臣下輸了?!?/span>

我將那只牙雕的“帥”子往地上一拋,沉聲道:“帶他們進來?,樼饘④娍稍鴼w來,還是尚在清剿余孽?”

“回殿下話,瑯琊將軍……已然歸來,正侯在帳外?!?/span>

我聽那通稟的侍衛語氣吞吞吐吐,便冷冷地盯著他:“何事?”

那侍衛將頭垂在氈毯之上,低低道:“還請殿下息怒?!?/span>

他站起身,往帳外喊了聲,簾子這才被掀開,兩名身著銀鎧的戰鬼抬著一個人緩緩進入氈帳內。

那兩名戰鬼進來后,靜立不動,面無表情,而被他們擱在氈毯之上的那人,烏發凌亂濕潤,銀色鎧甲因著雨水與鮮血的沾染,變得黯淡無光,而他原本溫潤俊秀的臉此刻滿是血水,竟似沒了生氣一般。

我望了地上男子許久,終于走過去,自上而下睨著他。

尹墨寒睫毛上紅色的水滴輕顫,慢慢地睜開眼,斷斷續續道:“阿瑾,我將……姽稚給你……帶回來了,她……她就在外頭……我說過……你想要的,我會盡數奉至面前?!?/span>

我挨著他蹲下來,道:“你身為戰鬼的瑯琊將軍,怎會變成這般?姽稚她根本殺不了你,我曉得?!?/span>

說到這,我心底驀地涌出一股惱恨之意,厲聲朝他喝道:“她殺不了你,贏不了你,除非是你自己不想活!你自己不想活!”

尹墨寒喘了一口氣,又咳出一大口血來。

我扭過頭,質問那侍立在旁的兩名戰鬼:“你們兩人,將方才瑯琊將軍陣前一事說與我聽?!?/span>

其中一名為尹墨寒的副將,名喚謝縝,聽我問話,面上毫無波瀾地道:“將軍方才與敵方首領一戰,只管進攻,不做防御,任由對方長劍砍來,雖是將其成功擒拿,卻也落得自身傷重?!?/span>

他果然是戰鬼,即便是他的將軍就要身死,他也沒有絲毫悲哀。

戰鬼,所謂憐憫與感情,根本就是多余。

尹墨寒咳了陣,嘴角牽出一個笑來:“阿瑾,我活得太久了,活夠了。至此,再無遺憾?!?/span>

離開我的人實在太多,他們一個個慢慢地從我生命里消失,最終了無痕跡。我本來以為我的心已經隨著他們死去,變得麻木,可是此刻,我竟也覺得悲哀。

我冷冷道:“尹墨寒,你以為你自己選擇死去,你便能奢望我原諒你么,便能奢望我娘親能原諒你么。我先前如何說的,我說過,你的命是我的,只能由我來取走,誰準許你自己現下就帶走!”

“我……不奢望?!币p聲回我,眸中暗紅褪去,變得如初見他那般沉沉的墨色,里面仿佛蘊了江南春雨。他勉強抬起手,大抵是想摸一下我的臉,不過還是放了下去。

他啞聲道:“阿瑾,你聽我……韶兒她是最強的戰鬼,所以她得到的化血珠反噬力便是最大,她這才會受不住化血珠而自我毀滅……可是你不同……你和你娘不一樣,你只得一半……一半戰鬼血統,你不要怕,反噬力你受得住?;椤槲遗R行前交給了你姑姑,讓她代你保管……你去找她……我不會……不會騙你。你……你往后壽命長久,一個人總是寂寞得很……你總要再遇上另外使你歡喜的人……只要你服下化血珠……除去戰鬼戾血……你……便可以與他在一起……再不用害怕傷害到他了?!?/span>

“我說過,她死了,死了!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我吼道:“你過了這千年,我娘親死了這千年,你可有愛上過別人!你這個滿嘴胡言的混賬!你告訴我,你可有愛上過別人!”

他咧嘴一笑,血沫涌了出來:“所以……我很后悔啊。我該愛上別人,這樣……我便不會犯這許多的錯?!?/span>

“尹墨寒,你住口!你給我滾起來!”

“平日,我是可以聽你話滾起來的……現在不成了?!彼粩嗔餮氖种割濐澪∥〉厣爝^來,觸了觸我垂下的頭發,道:“你……你可有什么叫我念想的東西與我……隨便什么……什么都好?!?/span>

我著十四取劍過來,割下一縷長發,擱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發著抖,連并都并不攏,我低頭,將他的手指扣上。

“好,真好?!彼罩强|長發,目光灼灼地望著我,呢喃道:“韶兒,真好,我終于……終于可以來看你了。到了下面,我便只遠遠瞧著你和蒼擘……”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再不打擾你們?!?/span>

說完這幾個字,他的手不再顫抖,只是靜靜地,半握著那縷長發。

氈帳內柔和的燈光,覆上了他溫潤的臉。

他蘊著春雨的雙眸,緩緩閉上。

千年塵埃,終究落定。

我站起身來,沉默了許久,才道:“將瑯琊將軍送去他的帳中,沐浴更衣,他生性好潔,讓他走得干凈些?!?/span>

謝縝道:“殿下,將軍生前曾有過囑咐,倘若他死了,期盼殿下能允他葬入凰都?!?/span>

“準?!?/span>

謝縝躬身作禮,與另外一名戰鬼抬著尹墨寒的遺體出帳。

挨著桌案坐下,十四替我倒了一盞酒。

我端著酒盞,朝帳外道:“將外頭的人帶進來?!?/span>

很快,數名被大雨淋得透濕的人被押了進來,黑壓壓地在我面前跪了一大片,大多是披頭散發,模樣狼狽不堪。為首那個銀發披散,一身黑衣,被神凰侍衛按著扣在地上,尚自不住掙扎,嘴里被塞了軟巾,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除了姽稚,其余跪地之人我都不認得。

我端坐不動,淡淡覷著姽稚,道:“取開軟巾,讓她說話?!?/span>

一旁侍衛道:“殿下,正是因著她大聲咒罵殿下,污言穢語,臣下才將其嘴巴堵住,免得污了殿下耳朵?!?/span>

“無礙,讓她罵?!蔽业?。

軟巾一被取下,姽稚身后束縛也略松了些,她這才得以抬起頭來,惡狠狠地望著我,道:“賤人?!?/span>

我低頭一笑,慢慢抿酒。

她眼中神色越發恨恨,咬牙道:“你也不過是仗著尹墨寒那賤男人帶了一批戰鬼幫你,仗著神凰若繇人多勢眾,若論單挑,你必贏不了我!你還能在此這般逍遙?”

我輕哧一聲,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取下縛眼白綾。

這些天我一直這么縛著,已然習慣,此番雙眼陡然欺到姽稚面前,她瞧見我這雙紅眸,面色一白,下意識就往后退了退。

我哂笑,湊她近些,道:“能仗著他們,那也是我本事,有仗著的資格,你怎不去仗著?另外,論起單挑來,我就算蒙上眼睛同你打,你也贏不了現在的我。你注定是輸家?!?/span>

她欲要發作,我抬手,扇了她一個耳光。

她被我打得懵了,嘴角流出血來。

“這一巴掌,是替我爹爹蒼擘打你。你將其殘忍殺害,剖其心肺,熬其血肉,分而食之,就單論這條,我就足以令你死無葬身之地?!?/span>

我揚手,又是一記耳光上臉:“這一巴掌,是替我死去的那千萬族民打你。他們皆是與世無爭的人,上奉父母,中待妻子,下養子女,原本在古城里過著多么安寧愜意的日子,豈知就此被你這貪欲一朝毀去?!?/span>

“啪”地一聲脆響,第三個耳光,打在她左臉上,她的臉頰高高腫起。

“這最后一個巴掌,是替我那枉死在你手的恩師昆侖與七叔打的。你為了搶奪三器,竟對他們下此毒手,放火毀去萱華軒。你可曉得,昆侖她殘了雙腿,行動不便,你竟放火燒她!她養我整整十年,十年!十年嚴師養母的恩情,你這種喪心病狂的畜生,你怎么能懂!”

姽稚咧開嘴,肆意狂笑,笑了陣,才道:“最后一個巴掌?你怎地不替你那位心心念念的洛神打我?”

我冷冷地笑:“你配么?!?/span>

姽稚一愣,突然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叫:“她死了,死了!我曉得,你現在定是生不如死!你縱然看上去這般神氣,實際上心底定是痛得不能再痛,她的遺體已經被我化去,半點痕跡也沒留下,你就算殺了我,把煙云海翻個底朝天,你也找不到她哪怕一根頭發!說到底,你還是輸!”

我臉一沉,覷著她。

一旁十四急忙跪下,道:“殿下,臨行前,司函大人曾百般告誡,請殿下切勿動怒,免得牽動戾氣?!?/span>

我深吸一口氣,捏握得咯咯作響的指節,終于緩緩松開。

這時,跪在姽稚旁邊的一個身著單薄素紗的女子抬起臉來,對我輕聲道:“你是否名喚清漪?”

我愣住,免不得多看了她幾眼。

她眉眼生得柔和,極具氣質,其他人身上皆是血污斑斑,她卻不同,身上只是被雨水淋濕,不曾受傷。

我往一旁侍衛示意,那侍衛答道:“此女為敵方軍醫,被臣下等擒了回來。殿下吩咐過繳械投降的不可妄動,臣下見她當時并不反抗,看似手無縛雞之力,便將她一并帶回,不曾傷害于她?!?/span>

我這才點頭,道:“是,我名喚師清漪?!?/span>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妾身葉仁心,是個大夫。這些日子替洛宮主療傷時,聽她昏昏沉沉之中,總是在喊這個名字,妾身不免留意了些,記住了這個名字?!?/span>

她話音剛落,我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心底涌起的喜悅與驚詫,滿溢到幾乎要撕裂我的臟腑。

不經意間顫顫后退幾步,被十四自旁邊扶住。

她活著。

她……她還活著!

姽稚這下完全陷入瘋狂,大聲咒罵道:“葉仁心你這個賤人,你竟然背叛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葉仁心對姽稚的咒罵充耳不聞,只是淡淡笑道:“昨夜洛宮主向妾身討要了一些東西,以便她能順利離開煙云海。此番你領兵進入,煙云海一片混亂,她是個聰明女人,自會趁機出逃。妾身想此刻,她大抵已經到了煙云海的鬼林罷,鬼林有能通到外頭的暗道,師姑娘,你若再不去,她便走了?!?/span>

我不再遲疑,取了一旁長劍,掀簾而出,道:“遣些人手過來,隨我速去鬼林!”

身后傳來姽稚的嘶吼:“你去了也沒用!鬼林殺機四伏,她現下一個快死的人,她如何能出得去!你去了也只能看見一具尸體,你永遠也得不到她!你永遠得不到她!”

我不理會,帶人一頭扎進外頭滂沱大雨之中。

?


261、耀芳華...


走到幽潭附近,四面無人,只有噼噼啪啪的雨點聲回響在耳旁。

隨侍的那兩名修羅死士猶疑道:“宮主,前頭是幽潭,瘴氣彌漫,極其危險。宮主身子金貴,還是莫要靠近了,主上若是曉得,定要怪責我們兩兄弟?!?/span>

朱萸挑眉,道:“兩位大哥,你們根本就不曉得我家宮主。宮主以往自由出入幽潭的時候,你們還不曉得在哪里呢?!?/span>

那兩名修羅死士略微一低頭,不敢再言說。我趁此間隙,將早已捏在指縫中的兩枚麻針快速在他們脖頸一側各扎了一記,兩人一聲不吭,立刻就此軟倒。

朱萸嘻嘻笑道:“葉宮主給宮主準備的那些麻針果然厲害,即便是一頭牛,沾一下就能麻翻過去。這兩個大個子,估計不睡上個一天一夜,還不得起來了?!?/span>

我身子此時已經瀕臨極限,此番動手,牽動體內真氣,猛地吐出一口血來。朱萸驚住,連忙掏出絲巾替我擦拭血跡,緊張道:“宮主你……”

我道:“我無礙。眼看這天就要下凍雨了,你將這兩人先搬到旁邊的滄浪閣里去避一避雨,這般躺在雨中,恐是不妙?!?/span>

朱萸撅嘴不滿道:“宮主做什么要待他們那么好,他們可是主上的走狗,麻暈他們,還算是便宜他們了?!?/span>

我肅然道:“你不聽我的話了么?”

朱萸這才連連道:“好,好,宮主莫惱,我這便去?!?/span>

將那兩名暈過去的修羅死士搬去滄浪閣,躺著放好后,兩人執傘朝幽潭走去。

幽潭多瘴氣,朱萸進去只有死路一條,我便央她在幽潭外頭候著。

這么多年沒來,幽潭里面還是老樣子。煙云海里的人死死生生,換了一批又一批,幽潭里喂養的這些蠱蟲與妖獸,卻不曾改變。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黑巖,積滿腐舊的水漬,從上面時不時地滴落一些水滴,落在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水坑里,發出空靈冷寂的聲響。白色的霧氣縈繞在面前,熏得人眼睛發疼,我從入口處取下一盞壁燈,分開瘴氣,執燈慢慢深入幽潭深處。

輕車熟路地走到噬心蠱潭洞口,我用匕首在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滴了些許在靴面與毛袍子上,令身上帶出一股自己的血腥味。我最初被姽稚迫為噬心蠱的血引蠱人,生生拿鮮血喂養了這些蠱蟲幾個月,潭里的噬心蠱自是認得我的氣息,并不敢動我。

不過倘若我身旁有別人,那就做不得準了。除非似龍溝古城那次,我拿體內大量生血去喂它們,令它們聽我調遣,否則它們雖不得動我,卻還是會去攻擊我身邊的活人。

穿過噬心蠱潭洞,我輕輕呼出一口白氣,最終進入蛇潭。

蛇潭里面一片幽森死寂,里面的確是有一個面積廣闊的深潭,,。

我提著壁燈,緩步上前,。

立在島嶼邊沿站定,我放下壁燈,拿匕首在手腕上割了一記,鮮血汩汩而出,沿著我的手指,緩慢落入黑沉沉的水中。

鮮血入水,緩緩化開,水面蕩起幾絲微不可見的漣漪。

失血有些多,我開始頭暈起來,只得勉強撐著,拿布條簡單地將手腕處的傷口裹緊,包扎一番,進行止血。

四面靜得可怕。

我握住手腕,垂眸安靜等待著。

不多時,蛇潭的潭水似被什么巨物撞擊過一般,劇烈地震顫了下,水面波紋蕩開。跟著,水面開始卷起巨大的漩渦,伴隨著高高濺起的水花,一條黑色巨尾探出水面,在水中擺動著,整個蛇潭好似就要崩塌。

半邊黑蛇的身子高高昂起,宛若蟠龍出海之姿,升出水面,身上鱗甲披掛,猶如黑鏡,兩只綠瑩瑩的巨眼定在高處,冷冷地睥睨著我。

我仰望著這條昔日被我馴服的黑色水龍,喘息著低聲道:“騰蛇,我回來了。來幫我?!?/span>

騰蛇將蛇頭低下來,雙眼宛若翡翠,長長的蛇信吐露在我脖頸處,嘶嘶作響。

隨即,它輕輕地,舔了舔我的臉頰。

離開幽潭出去一瞧,朱萸正一手撐著紙傘,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見我出來,她立時面色蒼白地哭道:“宮主,你可出來了,我還以為你在里頭……在里頭……阿萸好怕……阿萸好怕……”

我疲憊地伸手,去摸她已然透濕的長發,淡道:“怕什么,我好好的?!?/span>

朱萸忙把紙傘移到我的頭頂,催促道:“宮主,已然耽擱太多時間,咱們快走罷。我聽見塔樓那邊正在不停地吹號角,一遍又一遍,看這情形,好似煙云海這方戰況吃緊。主上若是抵不住,定是要來幽潭這邊調遣蠱蟲和妖獸的,到時候被他們發現我們在幽潭,可是大大的不妙?!?/span>

“我明白,這便前往鬼林了?!?/span>

朱萸探頭,道:“宮主,你不是說去幽潭找幫手的么。人呢?”

她話音剛落,騰蛇巨大的黑色腦袋便從我身后探出來,蛇信子嘶嘶一吐,朱萸面色驟變,兩眼朝上一翻,差點便要暈倒。

我連忙攬住她,去掐她人中,她這才醒轉,眸中水霧晃蕩,竟是哭出來了。

我輕聲道:“不怕,這是騰蛇,它不會傷害你?!?/span>

朱萸緩了許久,才結結巴巴道:“宮主,這……這便是你說的幫手么?”

“嗯?!蔽铱人砸宦?,道:“莫耽擱,快些去鬼林?!?/span>

兩人一蛇正欲離開幽潭,朝鬼林方向趕去,遠處卻驀地響起一聲爆喝:“站??!”

我回頭望去,只見姽稚座下的秋韌副統領,面上傷痕累累,正率領一大隊衣衫殘破的修羅死士,跌跌撞撞地追將過來。我料想定是那邊戰事吃緊,潰不成軍,秋韌打算來幽潭帶出蠱蟲與妖獸作最后一搏,不想正撞見了我與朱萸逃往鬼林。

朱萸將手中紙傘一扔,拉著我快步在大雨之中狂奔。騰蛇身子一卷,半邊蛇身高高昂起,尾巴鋼鞭般狂掃而去,立時將秋韌統帥的那一大隊修羅死士掃得七零八落,盡數跌在地上呻吟起來。

我捏著手指抵在唇邊,在前吹了一聲呼哨,騰蛇不敢戀戰,立時又扭動身子緊隨而至。

雨越下越大,寒冷刺骨的雨點狠狠地往下砸,我渾身被淋得透濕,眼前似掛了一片水簾,只得拿手去抹面上的水才能看得清前路。到了后面,我已經疲憊得連拿手去抹去臉上雨水的氣力也沒有了。

腳步踉蹌,雨水淋在我手腕處割開的血口子上,又滲進去,幾乎有種渾身僅存的那點血液被沖淡化開的錯覺。

我要去見她最后一面。

時間有限,我明白,我現下是在同死亡比拼步伐。

我要快點。

哪怕快一點點,那都是好的。

鬼林就在眼前,而當我抬腳邁進鬼林入口那堆灌木叢時,身子再也扛不住,摔倒在灌木叢中。

騰蛇拿蛇尾將我輕輕卷起,放到一旁草地上,朱萸扶住我的腰,開始大哭起來。

大雨滂沱,實在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她的眼淚。

“宮主,阿萸背你走……阿萸背你走?!敝燧悄檬钟昧δ艘话涯?,身子蹲下,將我背了起來。

我趴在朱萸背上,雙手卻實在沒有氣力去摟住她的脖子,她低頭哭道:“宮主,你摟著我,摟緊些,不然便要摔下來了?!?/span>

我咬牙,勉力合著雙手,勾住了她。

朱萸邊跑邊抽抽噎噎地罵:“騰蛇好沒用,好沒用!白長那么大,卻不能背人!宮主,宮主你出去后就別要它了!”

我聞言,無聲地笑了。

騰蛇哪里能聽得懂她這種傻乎乎的責罵,身子一卷,又往前快速彈了出去,速度極快。鬼林里多盤錯交織的藤蔓,且又有許多別的詭物,分外危險,它此番在前,剛好能替我們開路,這也是我為何要將它帶在身邊的緣故。

雨點砸得我意識昏沉,朱萸背著我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路,許是見我沒什么聲音發出,為了令我清醒些,只得大喊道:“宮主,你別睡著了。阿萸唱歌……唱歌給你聽!”

她背負著我,已然跑得氣喘吁吁,上氣難以接下氣,加上雨勢洶涌,卻又怎能唱歌。

一支煙云海流傳很廣的歌謠經由她唱出,支離破碎。

我咳嗽著,附在她耳邊輕聲笑道:“難聽得很?!?/span>

“宮主,你又笑話阿萸……不許笑話阿萸?!?/span>

朱萸嗓音沙啞,不知是哭啞的,還是唱啞的。她實在太累,最終支撐不住,兩人一同滾在泥濘的草地上。

兩人面對面躺著,雨水流進了我嘴里,澀然非常。

我望著她滿是雨水的臉,輕聲囑咐她:“阿萸,我求你一事。倘我死了,你莫要將我這身子丟在煙云海境內……帶我離開鬼林……我活著的時候離開不了……死了……總也想著到外頭去……”

縱然死前無法再見她一面。

那讓我葬在她踏過的土地上,也是好的。

“宮主,你不要說話……不要再說話了,阿萸會將你好端端地帶出鬼林的,宮主不怕?!敝燧强拗檬植亮瞬裂?,掙扎著爬起來,攬住我的腰,將我扶起。

豈知下一刻,她的手驀地顫抖,哆嗦著駭然道:“宮主!”

我昏昏沉沉抬起眼,瞧見四面騰起的水汽之中,那無數只慢慢圍過來的紅色眼睛,宛若鬼火,這才明白過來,緣何朱萸會如此懼怕。

這些都是鬼猴子。

它們是鬼林里的霸主,最殘忍噬血的群居妖獸。

其實在鬼林之中,也并不一定會遇見這些群獵的鬼猴子,就似我當年沿著鬼林暗道逃出煙云海時,就并未遇到它們。

也許,這就是天意。

無數只鬼猴子跳出,蜂擁地朝我們撲來。騰蛇蛇信嘶嘶吐露,長尾狂掃,帶起勁風,當下掃掉了一大片。

可是對方數目實在太多,一群倒了,又一群撲上來,騰蛇抵擋得了這處,卻又漏了那處。它體型巨大,自是威力驚人,鬼猴子則仗著身形敏捷,四處亂竄,竟是斗了個旗鼓相當。

當是時,騰蛇被無數鬼猴子團團圍住,無暇顧及我和朱萸這邊,立時便有好幾只狡猾的鬼猴子,怪叫一聲,朝我和朱萸急奔而來。朱萸不會武功,卻還是選擇發著抖擋在我面前。我摸出靴子里藏著的匕首,亮出匕首鋒面,打算與那幾只鬼猴子作最后一搏。

若是我一人,我如今這般境地,倒也無需抵抗。但是朱萸在側,我無論如何,也該保著她的。

朱萸顫聲道:“宮主不怕?!?/span>

我輕輕道:“嗯,我不怕?!?/span>

雨水肆虐地沖刷著我的臉,我捏握著匕首,漠然地望著前方越逼越近的鬼猴子。

青萱春日里,教她念書習字的那段時光。

蜀地竹林,與她的再會。

龍溝落荒原上的吻,以及與她的那許多纏綿,終究煙消云散。

她曾經給我編織了一場繾綣美夢。

如今,夢要碎了。

鬼猴子自兩邊包抄而來,下一瞬,卻又被一股勁風絞殺。

速度實在太快,我頭昏腦脹,甚至沒看清楚它們到底是如何死了,它們便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而遠處騰蛇與鬼猴子的混戰之中,又涌過來一批黑壓壓的影子,隔著雨霧,我也瞧不清具體面貌,只能看見漫天激射過來的羽箭,大批大批的鬼猴子隨之慘叫著倒下。

跟著,一個纖細高挑的人影分開雨霧,快步朝我走來。

那人面上沾著雨水,周身月牙色薄衫透濕,勾勒出玲瓏緊致的腰身曲線。十六翼金翅凰羽光翼光華燦然,翱展于長空雨霧之中,在白色霧氣繚繞中,水珠滴落,比天上星辰還要閃亮。

我怔住,只是定定望著她,一直到她走到我面前,近得我能感到她遞過來的呼吸,能看到她眸子里壓著的淺笑。

“洛神,我來接你回家?!?/span>

她呢喃一聲,將我攔腰抱起,長翅一展,我只覺身體驀地變得輕盈起來。

空中大雨澆灌而下,冽冽冷風刮在耳際。我摟著她的脖頸,隔著蒙蒙雨霧,無限貼近地去看她那雙紅眸。

秀眉紅瞳,原本似清泉般清冽的熟悉面容,如今綻放出一種分外妖嬈瀲滟的美來,仿佛千雕萬琢才打磨好的千年美玉,奪人眼眸。

她垂眸一笑,睫毛水滴輕顫,輕聲道:“我以往曾對你說過,等我長大后,要帶你飛到天上去,看遍這大好河山,而今,終于如愿以償?!?/span>

倘若這是一場夢。

那我亦如愿以償。

?


262、終得她...



從回到凰都的那個夜里算起,我在司函這祭殿寢間外頭,已經跪了一個晚上加半個白日。

當時自鬼林救下洛神后,那條黑色巨蛇聽從氣息奄奄的洛神吩咐,自行回煙云海的幽潭沉睡。我著人從姽稚的煙云殿尋到三器,另外留下一批辦事得力的人處理煙云海的善后事宜,剩下的隊伍則隨我一路快馬加鞭地趕回凰都。

一路上洛神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越來越怕冷,厚棉被與火盆這兩樣物事幾乎離不得。

每每瞧見她睡夢中蒼白至透明的容顏,我便心疼得只想落淚。當初我以為她永遠離開了我,那段時間雖是身在煉獄,我卻沒掉過什么眼淚,如今失而復得,這眼淚便好似積蓄得太久的河水,只等著如今垮堤傾涌而出。

她的病在煙云海的那段日子一直由葉仁心調養,是以之前凱旋回轉凰都時,我也央著葉仁心一路隨行,如果不是葉仁心熟悉她的病情,且醫術精湛,她恐也撐不住了。

葉仁心告訴我,洛神的咒印發作在即,如果不盡快解咒,后果我定是一清二楚。

回程期間我寸步不離地守著洛神,等一到東都,安頓好昏迷不醒的洛神后,我便火急火燎趕往司函所在的祭殿。

我明白,這世間只有司函一人能解咒救她。

司函身為神凰大祭司,擅長醫術與各種咒術,主生又主死。就連我爹爹蒼擘會這咒印之術,當初還是她這個長姐親授于他的。

原本她聽聞我大敗煙云海,擒回殺父屠族的仇人時,很有幾分欣慰,可聽到后頭關于洛神的一番話,她那張滿溢喜色的臉登時冷了下去,下一刻,便轉身著人將寢間大門猛地閉上,任由我在外頭跪。

我一直跪到今日這大中午,她也沒邁出寢間哪怕半步。

抬頭看了看天空,正是明媚的春日之色,日光煦暖,照在人身上分外舒服。

膝蓋跪得失了知覺,我垂首又繼續盯著地上投照的影子,心中暗忖洛神此時是否已經醒轉過來了。她雖然渴睡,但每日也總有一段時間是醒著的,倘若她此時醒過來,瞧不見我可怎生是好。

正擔憂著,忽聽耳邊響起十四的聲音:“殿下,臣下給你帶了些飯食過來,你權且吃些?!?/span>

我故意大聲道:“不吃?!?/span>

十四會意,聲音也提高了許多:“殿下,你若這般繼續不吃不喝地跪著,神賜的身子會垮的!”

我聲音越發地高:“那便讓它垮罷!我不在意!”

十四平素表面雖是瞧著有些二愣子,實際上心底乖覺通透,又高聲道:“殿下,那怎么成!你是族里唯一的十六翼,是先族主的掌上明珠,更是神凰與若繇的無上驕傲,你若垮了,東都神凰可要后繼無人了!”

兩人一來二去地高聲對話,過了許久,司函寢間大門依然緊閉,沒有半點動靜。

十四肅然皺眉,低聲道:“殿下,司函大人并不理會我們?!?/span>

我跪在地上,朝她點評道:“你扮得不好,說話內容太假太虛浮,聽了叫人牙酸,并不能打動姑姑?!?/span>

十四有些歉然道:“殿下,臣下是個實誠人,說不得這些話?!?/span>

我煞有其事地點頭:“你言下之意是我不是個實誠人?!?/span>

十四面上一紅,緊張道:“臣下惶恐?!?/span>

“別惶恐了?!蔽业疽猓骸皩埵橙〕鰜砼c我,我膝蓋實誠,肚里不實誠?!?/span>

“是?!?/span>

十四布好菜,我跪著用午膳,心中郁結,只吃了些許。用過后,十四將碗碟收進食盒,席地跪坐道:“殿下,你歇息會罷,臣下來替你跪?!?/span>

“傻子,這也能替么?!蔽业溃骸澳闳デ魄坡迳裥蚜藳]有。我不在,你多在她身旁照料些,不用總跑我這邊來?!?/span>

“臣下方才從殿下的寢殿出來,洛姑娘還不曾醒。那位朱萸姑娘待臣下兇得很,但凡臣下要顧看一下洛姑娘,替她擦一擦冷汗時,朱萸姑娘都會在榻旁狠狠地瞪著臣下的手,恨不得砍了臣下的手似的。臣下鮮少與她說話,不曉得哪里又惹了她。除了那位葉仁心大夫,她好似對神凰這邊靠近洛姑娘的人都有敵意?!?/span>

我了然道:“那位朱萸么,她待我貌似也很兇?!?/span>

猶記得回程路上,我一次夜里守著洛神守了許久,好不容易她才幽幽醒轉,瞧見她那副低眉垂眸的倦容,我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憐愛,加上連日思渴于她,便忍不住湊過去輕輕吻了一下她柔軟的唇。

不料,剛巧被進來遞送熱水的朱萸撞見,她驚得連水盆子都打翻了。

我當時瞧見她驚惶失望的神色,尚在心中暗忖,我是親我的媳婦,又不是在偷人,光明正大,理直氣壯,至于這般訝異么。

而自那之后,朱萸瞧我便似瞧那砧板上的肉,那目光剜過來,恨不得立刻剁碎了我。

算起來我本是她的救命恩人,最開始時,她待我當真是千恩萬謝,可自從瞧見我吻了洛神后,這性子立時就拐了十八個彎,而我搖身一變,從她的恩人,變成了她的仇人。

十四木然道:“她這般待臣下,臣下心中并不如何在意。只是她竟這般對待殿下,當真大膽?!?/span>

我笑道:“許是她護主心切,不愿他人與她家宮主過多親密?!鳖D了頓,我又輕聲道:“又許是,她覺得我是個女人?!?/span>

十四訝然道:“殿下是女人便有錯么。十四也是女人,女人有錯?她娘親不是女人么?她也厭她娘親?可是洛姑娘也是女人,她怎地不厭,反而日夜看顧。另外那葉仁心大夫,她也并不厭,兩人在殿下的寢殿里頭竊竊私語,話多得很。那可是殿下的寢殿,洛姑娘住在里頭也就罷了,怎地她……”

“……”眼見她話匣子就要打開,我撫著額角,道:“你下去罷?!?/span>

“是?!笔钠鹕?,提起食盒,作個禮走了。

十四一走,又來了雨霖婞。

雨霖婞與十四不同,一過來就坐在我面前的石階上,一手撐在大腿上,扯著嗓子對著司函寢間開罵:“別以為你前幾天替我解了死咒我就會如何感激你!你害死了我兩位兄長,縱然人多勢眾,我自問現下斗不過你,但是并不表示我會放過你!死鬼她又不是自愿的,是被那個白頭發的瘋婆子給逼的,你以為人家愿意?你不問青紅皂白便偏見于她,令她受這許多無辜苦楚,還累得你親侄女在這跪了這么久,你這心是石頭做的么?不,石頭都比你好!又或者,你根本就沒有心!”

我靜然跪著,聽著雨霖婞不帶重復地將司函整整罵了盞茶功夫,正想好心好意地將之前十四帶來的茶水與她潤潤嗓子,卻聽雨霖婞高聲道:“你這沒有心的女人,難怪我爹爹當年選擇了我娘親,并沒有選擇你!我爹爹喜歡的是性子溫柔的女人,可不是你這樣的!”

雨霖婞這句話甫一落下,司函寢間大門“砰”地一聲被人打開,司函著一身黑衣走出,冷冷地對著臺階上坐著的雨霖婞吐出一個字眼,殺氣騰騰:“滾?!?/span>

雨霖婞立刻彈起來,快步走到我面前,對我豎了個拇指,擦身而過時低聲道:“她出來了。師師,我這可都是為了你,這女人到時若要動我,你可得幫著我?!?/span>

說完,逃命似地匆匆走了。

司函緩緩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睨著我:“膝蓋疼么?”

我淡淡道:“不疼?!?/span>

司函冷笑道:“你是否也認為姑姑我鐵石心腸,并不懂情愛?”

我不語。

司函覷了我一陣,漆黑眼眸冰氣冷冽:“瑾兒,你告訴我,你究竟有多歡喜她?”

“我能有多歡喜她,便有多歡喜她?!?/span>

司函怔住。

良久,她似有些唏噓地道:“阿擘當年要迎娶你娘親時,也是這么同我的說的,也是這么日里夜里地跪著,他身體恢復能力雖好,卻還是跪出了傷?!?/span>

我抬眸:“所以你應他了?”

司函冷笑:“倘若這等言辭便能證明什么,那這世間的情愛也太過靠不住?!?/span>

“那什么才能證明。我曉得爹爹當年付出了代價,為了我娘,他究竟付出了什么代價?”

“命?!?/span>

我一愣,旋即道:“可是我爹爹當時活下來了?!?/span>

“是,他要拿命去換。他最終扛下來了,命還留著,倘若扛不住,他便死了?!彼竞溃骸澳憧捎浀孟醋锱_?”

“記得?!?/span>

洗罪臺是族里處決罪大惡極之人的地方。神凰與若繇雖族風淳樸,卻也免不得出些敗類,而這些背棄族顏,忘卻神恩的人,將會被遣去洗罪臺行刑。

“戰鬼與神凰為宿敵,勢同水火。當年流韶要入神凰族,必定要去洗罪臺接受鞭刑,用以洗清她對于神凰的罪孽。你莫要說她并未有何罪孽,你娘她的罪孽,便是她這戰鬼身份帶來的罪孽。同樣,此刻在你寢殿的那位,她的罪孽,便是她那煙云海的出生,以及她身體里帶著的你爹爹的血??v然她是被迫的,她這罪孽,卻也是事實。我只認事實?!?/span>

“我明白了。我爹爹當年代替了我娘親受刑?!?/span>

司函冷漠地點頭:“洗罪鞭一千?!?/span>

我緩緩站起來,道:“好?!?/span>

洛神的咒印不能再拖,我便央司函將洗罪臺一事定在今日下午。

聽說當年我爹爹代替我娘親去洗罪臺時,東都所有的神凰族人以及西都若繇族的長老們與其他有頭有臉的人物俱都來了,在洗罪臺的廣場上黑壓壓地立了一片,看他們的神凰王領受鞭刑。

自那以后,族中眾人便接納了我娘親的帶來。

這次偌大的洗罪臺上,卻只有我,司函以及另外兩名神凰的行刑者。

司函道:“跪下?!?/span>

我依言跪下,身上只穿了單衣,道:“姑姑,莫要忘記你方才允諾過我的事?!?/span>

司函走到一旁站定,沉沉道:“行刑?!?/span>

也許她大多時候很疼愛我。

但是作為神凰的大祭司,她某些時候,的確是頑固,甚至可以說鐵石心腸。

不過我很是理解她,并不怨她。

第一下洗罪鞭抽在我背上時,背上肌膚便似裂開一般的疼。這還只是第一下,后面等著我的,還有九百九十九下。

我垂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影子?;说钅沁叺奶一ǖ銡忭樦猴L傳過來,甘冽而清甜。

我不怕這過程,這只是個過程,挨過去便好。

我只要那結果。

結果便是,我會得到她。

一千下鞭子抽下來,若是單單一個人來揮鞭,手早就酸麻了,是以那兩名神凰的行刑者手酸了便輪換著來。

鞭刑不曉得是何時結束的,身體完全沒有知覺,僅剩的神智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受了多少下。中間的時候,我顫顫巍巍地去瞥了眼司函,她望著我,眼圈是紅的,大抵是落了淚,所以我暗忖著她也許并沒有真的要我受一千鞭,應是少了些罷。

多也好,少也好,我終究是贏了。

司函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苦笑一番,道:“瑾兒,你滿意了?!?/span>

“是?!蔽页p輕地笑了。

雖然受了這許多鞭刑,我的身子恢復能力卻是好極,加上司函給了上好的傷藥輔助,日日便只是趴在寢殿榻上,等著傷口愈合。洛神被司函接去祭殿解咒治療,我養傷期間,都不曾見到她,心里很是緊張,緊張到有時竟全然忘記了背上的傷痛。

我看不到自己背上的狀況,只曉得十四第一次過來給我上藥時,瞧見我裸著的背,突然就跑了出去。良久她才頂著兩只兔子眼睛進來,繼續面無表情地給我上藥。

后面雨霖婞也來瞧我傷勢,一看我的背,也跑了出去,回來后,和十四一樣也變成了兔子眼。

我雖然感念她們待我如此情誼深重,不過又暗忖著莫不是自己背上的慘狀將她們嚇得哭了,而不是令她們心疼到哭了。

這兩人一個二愣子,一個不靠譜,我覺得前者嚇哭她們的可能性更高。

如此一連過了七日,洛神也沒有回來,我背上的鞭傷卻近乎好了。

趴在榻上,任由身后十四取了傷藥過來,細細地替我涂抹,我閉上眼,例行問十四道:“之前讓你去姑姑那里問過,你可知洛神現下如何了?她身上的咒印已然消去了么?”

十四道:“殿下,司函大人這次亦是什么都沒說,臣下不敢多問,只得回來?!?/span>

“嗯?!蔽业瓚?。

背上的手移開了去,過了一陣,十四又抹了些傷藥上來,緩慢地抹在我背上。

傷藥滑潤,她的手很是靈巧,沾著藥膏自上游走而下,最后摸到了我腰側,緩緩地摩挲。

我開始恍惚,突然就覺得這并不是上藥,而是單純的撫摸,甚至可以說是愛撫。正在我猶疑之際,她的手開始沿著我的腰側往下摸去。

我心里一抖,立時撐著抬起身來,回頭惱然喝道:“放肆!”

我的聲音在見到眼前人時,戛然而止。

面前赫然是一張清逸絕倫的玉顏,長發繾綣,眉間朱砂熠熠,墨色雙眸里含著柔柔的幾分淺笑,賽過春風。

十四不曉得是何時退下的,我僵在榻上,手腳都開始不聽使喚。

洛神湊過來,一手搭在我的腰上,一手抬起我的下巴,望著我的眼睛,輕聲呢喃著笑道:“是,殿下。我放肆了?!?/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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